还有二十天退休
赖龙彬
上海虹桥火车站等网约车的地方要走很远,所以我更喜欢打出租车。现在这个时代,恐怕出租车是打一辆要少一辆了。已经连续三次,开车的师傅都是临近退休的大爷。面对网约车的冲击,能支持他们继续开出租车的动机也就只剩下“马上退休”这个事情了。今天碰上的师傅离退休只有20天了。或许是即将开始人生新的旅程,师傅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了,和我聊了整整一路。我把师傅的谈话一字不落地全记录了下来,那里有股子平凡人生的生命力,有遗憾,但是不纠结,有辛酸,但不感伤。
大叔:我还有20天就退休了。
我:开这么多年车也辛苦了。以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您退休了有什么打算呀。
大叔:我要离开上海,我已经在山里盖好了房子,等一退休就马上到山里边养老去了。
我:山里空气好啊。是上海郊区吗?好像上海也没什么地方有山啊?
大叔:不是在上海,在湖北、重庆和贵州交界的地方,你猜猜看是在哪里?
我:恩施吗?
大叔:对喽,你怎么能一下就猜到。听你口音也不像是那边的人。
我:因为我从很久以前就想去恩施玩了,所以看了很多那边的攻略。那个地方真好啊,山清水秀的。可是您怎么会去恩施啊,上海、恩施,根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大叔:是不同啊,上海全是楼,恩施整个在山水之中。我老婆的娘家在那边。他们娘家给了块地,就想着给他盖起楼来,等退休了就过去养老。我是打算一年在恩施呆三个月,就在夏天山里最凉爽的时候,其他时候山里要么太冷,要么雨水太多,我就开上我的坦克300到处去玩,去重庆和成都一路看看大山大河。
我:您太潇洒了,像您这样规划退休生活的老人家在中国也算凤毛麟角了。
大叔:哎。纯粹是子女成全啊。
我:那您儿女真是孝顺,中国这个年纪的老人家,要么思想被困住,要么身体被困住。
大叔:我女儿今年都四十岁了,还不要结婚,我们也没有带孩子的必要了。你说我们这个年纪,退休了除了带带孩子还能做什么。
我:也要您思想开明,换其他父母早晚急死了。
大叔:我和她妈也急啊,急了有什么用,讲话重了天天吵,吵到后面女儿也不来理我们。我们本来是住松江的,后来吵得烦了女儿就搬到城里来住,三四个月才能见上一面。不见面倒也就吵不起来,久了我们也慢慢想通畅了,各人过各人的日子,也不用去勉强谁。她不结婚没有孩子,我们退休的日子清闲多了,想去哪就去哪。过去的日子太苦了,也该享享福了。
我:您现在退休,算算您年轻的时候正赶上文革吧。
大叔:文革的时候正赶上我上战场。那时候不像现在,人们的活动范围很窄很窄的,一来交通不方便,我第一次去恩施我老婆家路上花了整整三天三夜,先坐绿皮火车一整天从上海坐到宜宾,然后换一辆大巴车从宜宾翻过两座山,到了恩施的镇上,镇上再倒个车到组,从组再坐牛车到村,到了村口,人给我指路说那地方还要在山的最高处。我当时是真的一步也走不动了。你看我这条右腿,还是接的假肢。我当时就打了退堂鼓。所以出门一趟真不容易,再加上要出门还得找公社审批,通过好几道程序,像什么政治审查、出行正当性审查,审查通过了给你盖个大红印,你拿着这个才能去买车票。别看我们在上海,但我们是在松江这个地方,那时候全是农村,年轻人哪个都不想种田,哪个都愿意往外跑。当兵就是年轻人往外跑最好的办法。那时候大家都觉得该打的仗都打完了,当兵不过是去拉练个几年,之后就可以分配到城里工作。
我:我看过一部剧叫《父母爱情》,里面的孩子确实都抢着要去当兵。他们家老大甚至为了去当兵还绝食明志。
大叔:当时就是这样的氛围。总之当了兵全家光荣不说,个人前途也有个落脚。最重要的是能马上离开农村。我当时就去当兵了,谁知道才当了两个星期的新兵蛋子,突然说要拉我们到越南前线去。到了前线一个人发一张白纸一只铅笔。
我:发纸笔做什么?
大叔:写遗书啊。战场上太残酷了,一个连上去,打完了一个班也剩不下来。我真的是运气好,踩到地雷只赔了一只脚,身边的战友整个身体被炸开了花,尸首都收不回来。我脚这样,回来了老婆也讨不到。战友听说了,就把他妹妹介绍给我。那时候我收到他的信,信里说他有三个妹妹,随便我挑哪个都行,信里还附上了三个妹妹的照片。那个年代的照片糊得很,哪个也看不清楚,我回信说,妹妹们都很好,哪个愿嫁就是哪个。我这就稀里糊涂地结了婚,结婚之前连老婆面也没见上。为的见第一面,我真是翻山越岭,花了三天三夜。
我:这就是你在恩施的战友吧。人生的缘分真是捉摸不透,你在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却娶到恩施的大山里的老婆。
大叔:如果不是因为可以到大城市来,我老婆也不会嫁我这样一个残疾人。现在我们要回恩施去了,我前前后后和她“商量”了五年。她就是不同意。女人虚荣啊。如果不是有块宅基地,而且家里承包的田地租出去每年能拿到几万块钱的分红,她这个“城里人”怎么愿意回大山里去?
我:好不容易从大山里走出来,回去真的是不容易。生活一下子都不同了,没有高楼大厦,只有崇山峻岭。
大叔:他们那的农村,和我们这的农村(松江也是农村)完全不一样。我们农村的房子都是三层四层的房子都连成一片,他们就是孤零零的一幢房子,间隔好远才有一幢。现在只有老人住着,年轻人都出去了,一天也没地方说一句话。
我:年轻人都从大山里出来,但是我想,我们国家城市要发展,就是需要各个地方的年轻人到城里贡献青春,但最终还是各自得回各自的家乡,这是中国人讲求的叶落归根。
大叔:现在国家给他们老房子推掉盖新房子,他们也不去住,还是要回山上去。山上种了粮食、土豆,山芋,玉米,一年下来自家吃了还能有盈余,挑去集市卖掉刚好够买肉的钱。住到山下地也没有,人都生活不下去。
我:恩施那里是少数民族吧。有什么让您印象深刻的生活风俗吗?
大叔:恩施属于土家族,他们唱那个山歌,好的不得了。他们不管男的女的,背一个竹篓,腰上别一把砍柴的刀,每天上山劳动。休息的时候,冲着对面山头就唱,对面的山头就有人和,如果是一对青年男女,唱山歌对上了调,也不用见面,下山的时候邻居里外相互问一问哪门的女子哪户的郎,就说下亲事了。
我:我只在电视上看到唱山歌,只当是表演的节目。现在山里边还有人唱山歌吗?
大叔:还唱,只不过年轻人都走了,对山歌的只有老大爷老大妈了。以后我和我老婆也去对一对,年轻的时候她要我唱我没好意思,现在老脸不用怕了,红了脸反正也看不见。我忙活这辈子,最羡慕他们山里的男人,幸福得不得了。他们那里还是母系社会,家里管事的是女人,管钱的是女人,也只有女人在干活。男人就喝喝茶,打打牌,带带孩子。我这一辈子累得不得了,也是怪了,我老婆出了山钱要管的,事要管的,活就不干了。
我:(师傅一肚子心酸讲成了玩笑话)
大叔:还有那个野花,三月到五月,樱花杜鹃花,我也不知道什么花,漫山遍野都是花,开起来漂亮得很。我跟你说,去恩施玩,如果赶时间坐飞机去,但我是不推荐的,现在也可以直接高铁坐到恩施,5个小时就到了,用不到一天一夜。但还是不好。我推荐你坐火车到宜昌,在宜宾看完葛洲坝,然后租辆车,开到恩施再还车。一路也不要走高速,走219国道,就一路盘着山进去,真的是山路十八弯,隔一个弯就有个凹进去的地方可以临时停车,你从山上往下看,漫山都是花,这辈子都看不到那么多花,各种各样的颜色。如果去的时候是八月份,满山遍野都结满野果,柚子、猕猴桃、板栗样样都有。比如猕猴桃,一毛钱一斤,就像鸡蛋这么大,都是野生的,甜的不得了。人家卖给你一毛钱,假如说你自己去摘的话,就不要钱了。这样去恩施才是最好的。别人都说黄山归来不看岳,你去看过恩施的山,什么黄山五岳都不要看了。哪个山的模样在恩施都找得到。节假日的时候什么黄山五岳哪个都是人头,恩施这边的山头都没人的,你一个人慢慢看,看久了也不会多收钱。
我:听您这么一说,我马上就想去了。
大叔:那边去呆上一两个月都好的。只有一样,老人过了50岁就要给自己备好一副棺材放在门口。我年轻时去我老婆家,那棺材就放在我睡觉的房间外面,和我的头就隔着一堵墙。我连续两天都吓得睡不着觉,半夜出去上厕所,月光就照在那棺材上,太阴森了,我当时脑子里就蹦出了各种各样的妖魔鬼怪。他们以前人死了也不是埋在地上,就放到山里的山洞里,人快死的时候,就让背到山洞里面,棺材放在旁边。然后也不吃不喝,就这样自生自灭了。过一段时间来看,假如人已经过世,就会被放到棺材里面去。不过这些习俗都慢慢没掉了,现在都是土葬。估计等现在山里的人都被装到他们自己准备的棺材里,山歌也就停了,村庄也要没掉了。这又需要过多久呢?
我:也许到那个时候,现在出来的年轻人都要回山里的。城里要什么都有,城里的花都是精心培育的,果子都是大棚种植的,但城里不会有人唱山歌,不会有遍地的花果,也不会养不干活的男人。当城市建成的时候,就不需要那么多人在城里。他们总要回去,从什么地方来回什么地方去,叶落归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