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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随笔

摄影的觉察

不只是拍日落的光影,更要拍日落下这片正在变化的建筑工地。

我之前从摄影教程里了解到,摄影者会在摄影实践中经历四个阶段。首先是无知无觉:摄影者只是拍下自己眼睛里觉得美的东西,拍完了就结束了;不同的人面对同一个场景,拍到的照片也不会有太大分别。然后是后知后觉:摄影者在拍摄时仍没有经过太多思考,却在后续整理照片时突然发现,某些照片拍得有意思,可以与人说道说道。

接着是现知现觉。摄影者在按下快门之前,就明确地知道自己为什么拍下这张照片。这个拍摄动机无关使用的设备和技巧,也不受时间与地点的限制。可以说,只有到了这个阶段,才真正进入摄影艺术的讨论范畴,也是摄影者开始慢慢借由作品寻找“我”的阶段。

最后,是不可被理性讨论的先知先觉。著名摄影师森山大道在描述这个状态时说道:有的时候,在那样的时刻还没有出现的时候,我就会举起相机。我仿佛知道,在下一个街头的转角,或者道路的尽头,一定会有我想要拍的东西。

虽然不一定准确,但上面所说的摄影者经历的阶段,和老师在禅茶课上所说的觉知阶段异曲同工。了解到这一点,我开始关注自己拍照的动机,甚至在没有动机发生的情况下,告诫自己轻易不按下快门。

面对日落晚霞这样美妙的光影时刻,以前我会特意从小红书上寻找日落打卡地,拍下同款照片;而现在,我会在公司的阳台上拍。朋友说这个拍照的角度不是很好,有座山遮挡了视线,前景的建筑工地也很凌乱。

我想拍一组照片,不只是拍日落的光影,更重要的是拍日落下的这片建筑工地。

如果只是一张照片,当然我可以找更好的地方和角度,甚至可以使用长焦镜头,捕捉到悬日从网红建筑物穿过的绝妙场景。但我现在有了一个新的动机:多年以后,建筑工地早已不存在,只有我记录了这个地方曾经的发展印记。

厚重云层后透出的夕阳光束从窗口望向暮色中的工地与山暮色天空与塔吊剪影

最近,我还开始了另外一个长期摄影项目:记录我在杭州瓶窑这个小镇的生活。在所有人的认知里,瓶窑是杭州非常偏僻的地方,很多新杭州人甚至不知道瓶窑。当地人吐槽这是“三无小镇”:无地铁、无商场、无发展。可正是这样一个小镇,我从最开始就感受到了它的善意和松弛,与城市里快节奏的现代生活截然不同。

我最喜欢的是苕溪,和苕溪上那条守护着杭州城上千年的防洪堤坝。这条大坝南北绵延上百公里。最近杭州因为台风频降暴雨,正是这条堤坝牢牢地把洪水的猛兽挡在城外。

晴好的天气里,人们能顺着堤坝散步、骑行。有一次,我散步遇到了那棵明朝的大樟树。那时香樟花开得正盛,香气沁人。我在笔记里写道:忽然感觉有一股神性升起,将我轻轻笼罩。

沿着堤坝,那片因为泄洪产生的湿地如今叫作北湖草荡。其泄洪的天然属性使它免于人类活动的侵扰,倒是便宜了那些南北迁徙的鸟儿:夏天,有可爱的棉凫慢悠悠地在湿地湖面上划水;冬天,成群的黑鸢在晴澈的天空中盘旋。我喜欢这些在堤坝两边时不时出现、又隐匿的精灵。

我当然得说一下住在瓶窑的朴实而可爱的人们。我在街头给他们拍照,在菜市场里给他们拍照;我拍我们光顾的每家店铺的老板(娘),也拍街头随时遇见的贪玩孩童。

瓶窑风情摄影展海报瓶窑街头坐在栏杆上的两个小姑娘
瓶窑影集:相机留下的不只是面孔,还有人与人短暂而真诚的相遇。

有一次,我路过菜场门口,遇到一对小姑娘在爬门口的铁栏杆,便驻足给她们拍了几张照片。她们很配合地摆了好几个姿势。我和她们握手告别。转身走出没多远,我听到身后传来小女孩娇羞的声音:“你一定还要回来呀。”

我转过头,对她们说道:“下次我还来这里给你们拍照。”走出没多远,身后又传来小女孩的声音:“那,那下次我记不起你了怎么办!”灰色衣服的小女孩追了过来。我对她说:“不会的。我会记得你们的。而且我可以给你们看照片呀。”她听完,笑着点点头,随后像小兔子一样蹦跳着跑了回去。

我心想,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在街头遇到你们。或许再遇到的时候,得许多年以后了吧。那时候,我也认不出她们,她们肯定也认不出我。

我正在从单纯地拍下一张照片,转变为通过照相机这一媒介,与当下的周遭环境发生更深入的交互。

这种交互需要投入百分之百的心力,尤其是在面对人的时候。就像我与上面两个小姑娘之间发生的那一刻,如果我的感受是真诚的,回应是即时的,我才有可能收获同等真诚的反馈。

这就像往水里投入一颗石子,起初不过荡开几圈微小的涟漪;但久而久之,当一颗又一颗石子落入水中,无数涟漪彼此交叠,便会在水面上慢慢演绎出一段动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