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妻
赖龙彬
出了几天太阳,天气就日渐暖和起来,而这天气一暖和,人们便陆续搬桌挪凳地来到门口。稍微殷实点的人家院子也宽敞,能搭个不小的场子,邻里过路间看到了,不自觉地就凑过去和主人唠家常。中国人有凑热闹的习惯,看到人堆有事没事喜欢往里凑,所以人来人往的,一时半会儿也散不去,渐渐地成为四下里热闹的一隅。
这夕阳还蹭着西山的边,老王家早围了一堆人。老王三年前脑出血,险些丧命。总算捡回条命,偏偏半身瘫痪,并发老年痴呆,几乎失去了生活能力。万幸王妈始终不离不弃,含辛茹苦地照顾老伴。数九寒天里,王妈几乎天天得清洗老王尿湿的床单,过路人看到王妈冻得发红的手,便问王妈怎么受得了天天这样。王妈的回答轻描淡写:“早习惯了,又能怎么样?” 殊不知,这样的习惯,真切切是一点一滴熬出来的。一时间,王妈的事情在邻里之间传为了美谈。
前些天老王又犯病住院,今天刚出院,过来拜访做客的人自然也比平时多。我过去的时候, 人们已经聚成一茬茬在聊天,宗祠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哀乐的声音。
“今天谁又老了?” 我们村习惯把死叫成老,大概是一种避忌讳的方式吧!
“好像是村子北边的老四?”
“老四?怎么可能是老四,他还没我岁数大呢?”
“这生老病死的事情哪有比岁数的,都是天注定的。老天指定了一个时刻要收你,躲到哪里也是躲不过的。”
“话虽是这么说,可这么年轻就老了,也得有个理啊。”
“好像听说是得了肿瘤。”
“不是听说化疗治好了吗?”
正说着,王妈从灶间抗了一大桶水出来,桶上烟气蒸腾,瞧着就是桶热汤。
“王妈,你这汤做什么用处?”
王妈把桶放在老王脚前,说道:“我在医院里跟一个姐妹聊天,她告诉我要每天给我老伴泡脚。她丈夫也和我家老王一样,半年前脑中风也落了个半身不遂,她整天都用热汤和茶叶给丈夫泡脚,现在她丈夫已经能稍微行几步路了。这不,我也得给我老伴试试看。”
王妈利索地脱掉了老王的袜子,抓起他的左脚便往桶里放。
眼见老王全身蜷缩起来,死了命地要抬起脚来,可是脚被王妈死死按住。因为老年痴呆的关系,老王的脸上已经显现不出任何的表情,而不一会,老王紧锁眉头,脸也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这是人对于疼痛最本能的反应。
“王妈,是不是这汤太烫了。”
王妈说道:“我那位姐妹说得烫点效果才好。你看我这手也按着他的脚呢,我都不觉得有多烫。”
老王最后实在忍无可忍,居然伸手掐王妈的手臂,王妈蹲在地上,始终还是没躲开老王那钳子似的双手,这一掐掐的够瓷实,直把王妈掐出了泪花。
“呼,你这不要脸的老东西,王妈一番好意给你治病,你倒当成驴肝肺了。” 几个街坊一起拥上去,攥住了老王的手。老王还试图挣脱,却被死死拉住,无奈之下,老王竟爆了句粗口,引来一阵笑声。
这时我仔细去看王妈挽起袖子露出的手臂,即便在昏黄的灯光下还清晰可见形状或大或小颜色或浅或深的掐痕。
“王妈,前些天是不是老四也住院去了?怎么今天就老了呢?”
“老四就在我老伴隔壁,刚治好肿瘤就感染上了风寒。他的大脑因为肿瘤的关系,比较虚弱,轻易被寒毒攻击了。我们出院前,他就昏迷了两天,看着也就旦夕的命。”
“我听说,……” 王妈放低了说话的声音,“老四也像我老伴一样拉撒没个节制,这屎尿一不小心就拉床上了。老四家的嫌麻烦,常常不给老四洗床铺,前些天天冷,你说这尿一搁搁冻着了,能不感染风寒吗?”
“天煞的,也都老夫妻了,怎这么没良心。”
“早几天老四还清醒着,我耳朵里就没个清净,老听老四家的在那里怨这怨那。老四也不知是个啥毛病,坐也坐不住,躺也躺不下。这才刚坐一会,就嚷嚷着要躺下;躺下几分钟,就又叫唤着要坐起来。老四他又不能自理,每天老四家的尽顾着他坐着躺下的事情。到后面老四家的也不抱怨了,老四叫唤着她假装听不见。有次老四自己颤乎乎地爬起来,撑不住一个跟头就摔地上去了。”
“一辈子的夫妻这么过来,不就是相互扶持嘛。老来为伴,都能健健康康地自然好,倘若哪一个先落下病来,另一个还得要当这棍拐!”
“如果老伴先去了,以后自己落毛病了,哪去找个照料!”
说话间,王妈往桶里又加了点热水,老王脸上又一次显出了痛苦的表情。
不过几日,我又听到了人们谈论王妈和老四家的事情。
“王妈这人心眼多好,心胸多宽。那天给老王泡脚,老王抓着王妈的手往死里掐,王妈眉毛也不眨一下,一心就想治好老王的病。在看老四家的,真是没良心,老四不过想起个身都不搀一下,老四自己坐起来的时候撑不住一下就摔死了。”
俗话说的好,“一日夫妻百日恩”,这夫妻的恩怨说不完也道不尽。有人净记着那恩情,有人却老想着那抱怨,邻里传诵间,前者变成美谈,后者变成笑料,而美者愈美,丑者更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