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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记事

前方到站,上饶站

赖龙彬

我时常对有年代感的物事有所眷恋,比如,我特别喜欢绿皮火车上始发站和终点站的标志,站名的字体是标准的宋体,两个站名之间还会规整地嵌上一个火车头的徽章,老土但是好看极了。可是我一次也没坐过绿皮火车,甚至直到上大学之前我都没有机会坐上火车。小时候家里的闲钱能支撑我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老家的省城罢了。不过这小小的局限的空间也不是一无是处。小学每个暑假老师都要求写出游的游记,别的同学那年去贵州的黄果树,这年去北京的故宫,我就是年年都去泉州的开元寺。只要第一年交作文的时候多抄上一份,年年暑假都能派上大用场。因此我知道老师绝不会看我们暑假写的作文,可是为啥老师年年都让我们写,可是我又为什么每年都要辛苦抄上一份呢(我顺便交一份练字的帖子也无关宏旨吧)。

大学的时候动车高铁还没出现,不过早已过了绿皮火车的年代。从家里去上海那趟是托了同学的福,他和我考上同一个学校,他们一家人打飞机送他去上海的当口就把我也“捎带”上了(这显然也是我第一次坐飞机)。所谓“福无双至”,从上海回家就只能老实地坐火车了。第一次坐火车,也是第一次参加“春运”这项澎湃浩大的活动。怎么说呢,经验浅薄啊。抢票的时候不晓得要提前去火车站排队蹲点,所以只能买到站票,取“衣锦还乡前站好最后一班岗”的意思;去火车站的时候不晓得要提前一天先去进站口占住前往“餐车”的幸福通道;进站的时候不晓得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和乘务员说自己车快迟到了得赶紧冲进去。总之,当我按部就班地在火车发车的当天早晨慢条斯理地排队上车的时候,给我剩下的位置就只有车门口那个一尺见方的地方,既要放我,还要放我那28寸的行李箱子,还要放最后关头挤上车的大叔和他巨大的编织袋子。饶是如此,我对于人生中第一次坐火车的经历还是充满了新鲜感,甚至有点期待前方所有我从未到过的地方。

车厢里的味道实在是难以形容的丰富,厕所里的尿骚味在持续的积累之后再也不能被水冲走;许多的编制袋里塞了满当当的土产,我敢肯定其中一定混杂了一定量的大蒜;汗臭味和脚气味丝毫不能被姑娘们身上的香水气味掩盖,反而交融出一种暧昧的氛围来;最不可思议的是泡面的味道,在拥挤的车厢里挤到开水间冲泡一碗泡面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冲好之后拿回到座位去吃则是绝无可能,所以只能在开水房旁的洗手台就近等着泡面熟透,揭开那层盖碗膜的同时,泡面的味道随即像仙气一样升腾起来,它是如此的霸道,所有的味道不管好闻的难闻的在它面前都要臣服,任其肆无忌惮地在整个车厢里翻滚出所有人内心的原始欲望,开水房有限的空间让泡面味道的升腾像夏天困极了时候的蝉鸣一般接二连三源源不断。

我硬壳的行李箱刚好作了凳子,所以我感觉门口这个位子也不是十分的糟糕,我想至少比起那些蹲在厕所的哥们要强上许多吧。火车开动的时候,风正好从门缝溜进来捎带走一些车厢里奇妙的味道,我认为这也算是门口这个位子另外一个优势了。然而,我未经世事的脑子里竟然不会第一时间思考这样一个问题:门口这个地方如果真的好,那些人怎么宁可去蹲在厕所里也不愿意呆在门口?直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当冬天凛冽的寒风从门口时刻不停地贯进车厢的时候,我才知道,寒冷这个事情,是比起厕所里的肮脏和骚臭还要难以忍受的。不论如何,臭味和肮脏是能习惯的,而且还花不了太长的时间。可是寒冷不能。寒冷只会让人越来越冷。刚开始的时候只是手冷,只要把手缩到衣服里,夹到两腿之间,冰冷的感觉就能削减一些,可寒冷是个玩迷宫游戏的老手,这边刚遇了堵,那边就能马上调转马头找到可怜的双脚,如此一来,只能不由自主地跺起脚来,才能把脚上的冰冷稍稍驱散一些,可是跺脚的时候,手就放不到两腿之间了,于是手立马冰冷了起来。在手脚交替冰冷的过程中,身体内的暖和一点一点地消耗殆尽,这个时候牙齿开始不听使唤地上下打起架来。

虽然门口的位置不好,但要找到个时机挪腾地方也是不容易的。到站的时候,先是有一堆人早早地就涌到了门口,我几乎能听到人群之中无所谓羞耻的肌肉碰撞,一股压力豪不犹豫地冲着面门扑了上来,丝毫没有给我任何往里挪动的可能性。车才停下,门尚未打开,隔着玻璃窗户,站台上昏黄的灯光早已渲染出了门另一侧黑漆漆的人潮,刻在骨子里的争先恐后,以及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因为“矜持”而沦落门口的体验,让车外的人群相比车厢内更加汹涌澎湃。车门打开,有那么一个瞬间,似乎空气中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了一般,力量在反常的寂静里凝集成一个点,直到那个点再也无法承受其中强大的力量,一瞬间声响爆发出来:各种各样高亢的声音诸如叫喊谩骂,和相对温柔的声音如道歉喘息夹杂在一起,两股人潮的肌肉碰撞到了一起,一个试图往里挤的人的手臂将另一个试图往外钻的人的脸推搡得变了形,他们互相较着劲,都在吼叫,但谁也不让谁,或者说每个人身后的力量让他们绝无让的可能性。我的行李和身体不由自主地往车厢的铁皮上紧贴,恨不能直接嵌到车上去。这时候,只听到站台上一个喇叭里一遍又一遍地毫无感情地播放着:“请不要拥挤,有序上下车;请不要拥挤,有序上下车……”

“前方到站,上饶站……” 我的身体在一波又一波上下车的人潮冲击下已经疲惫而麻木,这站的人潮乱涌过后并没有全部退去,有几个阿姨大叔好像退潮以后留在沙滩上的螃蟹一样逆着潮水退去的方向快速往岸上(车门)爬过来,随着他们靠近,一股对于我这样饥寒交迫的身体完全不可阻挡的烤肉香气几乎是喷涌而来,令我诧异的是,分明只是气味而已,竟然能一瞬间就把我体内的寒气一扫而尽,并于此同时在我肠胃深处翻出一股股灼热的感觉,他们的声音这才从嘈杂的背景中脱引而出:“上饶鸡腿,十元一只……”。我几乎马上就掏出了口袋里早已被蹂躏得皱巴巴的一张十块钱人民币:“请给我一只(鸡腿)。” 腿入愁肠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对于门口这个位置所积压的一切不愉快的记忆几乎完全消散,油然而生一种“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愉悦感。骚动的声音从门口很快传导到了车厢内,很快从车厢里面渐渐地递出来一张张十块钱人民币,跟着从门口慢慢地递进去一只只香喷喷烤鸡腿,你会惊讶于拥挤着上下车的毫无秩序的人群,在这一时刻,居然以一种特异的秩序在交换着钱和鸡腿,那个钱,总能到特定的商贩手里,换得的鸡腿,也总能落到那个付钱的人手中。很快,这一茬鸡腿被一扫而光,大叔阿姨们心满意足地离开,这时候,没来得及换成鸡腿的钱跟着最后一波鸡腿被递了进去。车厢里面取决于拿到的是鸡腿还是钱发出了心满意足或是心灰意冷乃至伤心哭泣的声音。一只鸡腿下肚,我的寒冷和饥饿统统被治愈,就好像刚刚上车那会子一般,期待着前方所有我从未到过的地方。

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正坐在泉州返回杭州的高铁上,从前16个小时的路程已经变成了5个小时左右,车厢里干净整洁,除了不时飘来的泡面香味几乎闻不到什么异味。车厢里人人都有座位,过道宽敞得几乎能开过一辆马车。我听到熟悉的声音在报站:“前方到站,上饶站……” 我从窗户往外望了望,站台上除了等待上车的人们和铁路工作人员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