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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记事

鸭霸王与鸭小宝

赖龙彬

南方八月份就到了秋收的时节。秋收时节是大人们最忙碌的时节,忙到饭也来不及吃,水也来不及喝,早上天才蒙蒙亮,妈妈就带着哥哥姐姐下田去忙活,中午那个太阳热辣得让人在太阳下呆哪怕一秒钟都会马上化掉。但是妈妈他们还在田里劳作,他们要一直忙到星星在天上疯狂眨眼睛的时候才回家。

于是。八月的暑假,秋收的时节,我常常一个人在家里看家。家务事肯定是我做了,扫地拖地煮饭洗碗,当然还要把妈妈提前一天就苦心穿好的金箔纸给钉好。这些活我都是不情愿干的。但我欢喜照顾小鸭子们。小鸭子们刚被买过来的时候,才巴掌那么大,浑身黄毛绒绒,眼睛乌黑溜溜。妈妈在竹框里铺上厚厚一层稻草,给十来只鸭子做了一个家。鸭子们很笨,屙屎撒尿吃饭睡觉都是就地在自己家里解决,可是只需要隔一个星期换一次稻草,味道倒也不会特别难闻。我喜欢趴在竹框旁看鸭子们,鸭子不管换几批,总有一两只分外调皮的被我唤作“鸭霸王”的,在鸭子群中捣腾来捣腾去,有意无意地招惹一下几只温顺的被我唤作“鸭小宝”的,“鸭小宝”通常不为所动,只有在忍无可忍的时候,趁“鸭霸王”不注意回头啄它一下以泄其愤。“鸭霸王”们这才心满意足地仰起头扑打起小小的翅膀来。

早晨首要的事情是给小鸭子们放风,当然放风之前我得先钻入臭气熏天的鸡窝先拣出两只母鸡生的蛋,真是搞不懂这些鸡鸭成年以后能把自己家搞臭成这副样子。我捏着鼻子弓着身子进了鸡窝,迅速把那两个还暖暖的蛋握在手心里,随即快速撤出来,然后顺便把鸡蛋贴到自己眼睛上。妈妈总说:鸡蛋贴眼睛,眼比猴王明。我小时候天天贴,却架不住初中以后常常躲在被窝里看书。眼镜架上鼻梁的时候我才懂得:猴王眼睛好,没文化才是主要原因。还是说回给鸭子放风的事情。我扛起装着鸭子的竹篓来到院子里,还没等我把竹框倾倒,“鸭霸王”们早就从竹框里雀跃而出,一边拍打着小小的翅膀,一边拼了命地向前奔腾。它们准会一股脑冲进成年鸡鸭的领地,然后以被啄掉本就不富余的一簇羽毛收场。“鸭宝宝”们则是缩在角落里,哪怕竹框快倾倒了也不为所动。因为怕摔着他们,我每次都会轻轻地将他们抱到陆地上。

接着是最具挑战性地喂食环节。挑战性在哪呢?可不就是防备那些早就虎视眈眈的成年鸡鸭。给小鸭子们准备的饭菜是格外精心调配过的,首先,饭都是当天现做的,而其他鸡鸭吃的隔夜剩饭;其次,饭里面要额外放入晒干了搅碎了的地瓜皮,香喷喷甜丝丝真真是难得的美食。这样精致的饭菜,肯定是不能便宜那些浑身臭气、脏不拉稀的家伙。我把饭盛入一个破脸盆内,然后小心翼翼地盖上一个破锅盖,生怕美味饭菜走了味儿,招惹来那些不速之客。可那些家伙也不是省油的灯,没等我端出院子,它们就团团把我围住。它们血红的脸上缀着双贪婪的眸子,一边仰头盯着你一边微微摆动着,活脱脱一副警匪片里黑帮老大的手下的手下的小娄娄的嘴脸,令人厌恶至极。而其中最可恶的那只恶棍,会发动它的大嘴驱赶所有靠近想分杯羹的同伴,我心想:你小时候准是只鸭霸王,今天可没有你吃饭的份。当然,他们的围堵在我的伟岸身躯面前一无是处。我一脚一个横扫千鸭,就把他们打得四处奔逃,溃不成军。为了方便给小鸭子们喂食,妈妈特意找了一个木栅栏,木栅栏的缝隙仅能容许小鸭子的小身躯通过。我先从鸡窝里把蹲在那边假装孵蛋(蛋都被我掏了,别给我装腔作势了)的母鸡赶到外面,然后放下装饭菜的脸盆,揭下锅盖,在鸡窝的门口用木栅栏一挡,只要顺势一赶,小鸭子们就会灵巧地从木栅栏的缝隙穿到鸡窝里面去享用它们的美食。那些可恶的家伙们,只能留你们在外头望饭兴叹了。

午饭过后,该干的活都干完了,酒足饭饱(稀饭配咸菜)之后,本可以慵慵懒懒无所事事地睡上一觉。梦中我正化身成齐天大圣大闹天宫威风八面,冷不防那些虾兵蟹将又敲锣又打鼓地搅和得人烦躁不安,冷不妨醒过神来,屋内已经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寒光一闪,随即从远处滚过来隆隆雷声。大事不好,要下大雷雨了。小鸭子们还在屋外头呢。我跑出去的时候,身体是出去了,魂却没跟上,直接给我挡在门口的椅子结结实实地拌了一个大跤。也顾不上疼,拿起竹框跑到院子里,正看到远处浓浓的乌云里一道闪电笔直地从天上打到一个电线杆上,登时火星喷溅,巨大的雷声紧接着响起,远处的山早就蒙在水雾里,雨云总算还没飘到我们家屋子上头。鸭宝宝们总是很好抓,一手一只不费力气;鸭霸王们总要趁机逃一下,把我耍得团团转不说,还要不自量力地啄我一两下才善罢甘休地被我抓回窝里。好不容易集齐了十只鸭仔子,这才看到门口还晾着衣服。雷声轰隆隆越来越响,雨帘也已经逼近得肉眼可见。我收好衣服的时候,那雨帘已经到了眼前,夏天午后的这种暴雨下起来真是像蒸盆水从天上泼下来似的,下到被太阳炙烤得滚烫的地面甚至还能发出“哧”的一声,泥土的腥臭扑鼻而来。这会儿停歇下来,才浑身累得瘫软下来,心里也担心起妈妈哥哥姐姐来,不知道这雨来得那么急,他们来不来得及躲雨。这下雷声正经是在头顶响起,把我吓得和小鸭子们蜷在一处角落。我看着这群和我一样是“天涯沦落人”的鸭子,他们的黄黄的绒毛干净整洁,“鸭霸王”们还在捣腾,“鸭宝宝”们静静窝着,这完全是我的功劳啊。雷声复又响起,我兀自得意起来。

等雷雨过去,才发现姐姐屋子的窗敞开着,窗子底下的床铺早就沉入了一片汪洋之中。我早就准备好妈妈回来要被大骂一顿了,但是一想到晚上姐姐肯定免不了要和我们一处睡了,心里美滋滋的感觉又难以抑制地升腾了起来。